奔向水尾的大水
时间: 2026-08-03 10:39:27
来源: 甘肃农民网-《甘肃农民报》

麻守仕

阳关水尾,是一个谜一样的存在。在水月漫长的呼吸里,它究竟藏匿着怎样斑驳的绿意,如今已无从知晓了。只能从流沙的缝隙里,从那些时隐时现、泛着惨淡白光的古河床上,从戈壁滩上被烈日炙烤得形同齑粉的胡杨、红柳根系的残骸里,去拼凑,去想象。

对于水尾而言,自南向北蜿蜒而来的山水沟、野麻湾、西土沟水系,曾是它跳动不息的脉搏,是大地的三条血脉,将清凉与滋养源源不断地输送至此。那时的水尾,绿是铺天盖地的,葱茏得不加掩饰;水尾的辉煌,也是铮铮作响的。在冷兵器的寒光里,一匹良驹便是一支铁骑的魂魄。水尾丰美的水草,为汉帝国的边防线喂养出多少追风的影子,那是怎样磅礴的鲜活和辉煌啊。

漫长的两千年过去,水尾这片被遗忘的绿岛,却等来了不该来的垦荒者,声势浩荡。

二墩村的炊烟升起,从上游截断了水流;龙勒村的篱笆扎下,隔断了野麻湾的余脉;阳关林场的田垄横亘,西土沟的水系也便戛然而止。水尾,便这样从大阳关的版图上,一点一点,被时光擦拭去了。当我循着西土沟残存的潮气寻至此处时,骄阳正烈。泛着蜃气般涟漪的戈壁滩,灼得人双眼生疼,使我再不敢向前半步。水尾,已悄然退入了历史干涸的河床,曾经的屐痕与马嘶,再也寻不见一丝踪迹了。

记得三十年前的春节,无法返回故土的我跟随乡上的社火队去二墩村时,就是沿着野麻湾那条干涸的古河道,徒步走了两个多时辰,脚下尽是硌人的卵石与沉默的沙土。我们踩着鼓点,深一脚浅一脚,慢慢地靠近孤岛般的二墩村。

从此后,我常常在梦里看见大水北流,听见古河道重新搏动起生命的脉搏。未料,这一等,竟是三十个春秋。直到近两年,龙勒村在冬日闲时,借着生态配水的涓涓细流,通过锁边林渠,将野麻湾的残水重新引入古河道。于是,绿色便一日日浓了起来,上万亩野生植物在绝望的沙土里探出头来,与二墩村的绿洲遥遥相望,像两个失散多年的兄弟,隔着风沙,彼此辨认。

而真正令我震颤的,是今年盛夏。阳关与阿克塞的骤雨,在西土沟的胸膛里酿成了一场罕见的洪流。浑浊的泥浆如千年来积蓄的呐喊,终于挣断了缰绳,嘶吼着,呼啸着,一路冲决而下。所有的闸门在它面前仓皇关闭,它便在干旱得近乎绝望的古河道里狂奔,那阵势,竟让两侧匍匐的沙丘瑟瑟发抖,不得不低头让出一条归路。于是,大水畅行无阻,直奔水尾而来。

我站在大桥不远处,望着那浊浪滚滚的身影。那一刻,我相信水尾也在等待——等这场迟到了多年的拥抱。大水漫过皲裂的河床,开始在松软的戈壁滩上肆意蔓延,泥土发出久旱逢甘霖的、贪婪的啜饮之声。那些还在绝境中不屈挺立的沙蒿、沙拐枣与刺沙蓬,被泥浆裹得灰头土脸,却像醉了一般,在梦里才有的甘露中尽情舒展。轰隆隆的水声,是它们阔别已久的进行曲,在旷野上宣誓着一场盛大的回归。

淅淅沥沥的小雨不知何时停了,西北天际露出一角湛蓝的天。挖掘机的轰鸣从远处传来,是防洪的机械小队在加固坝体,提前防备大水漫过堤岸,伤及二墩村的葡萄田园。看着他们忙碌的身影,我忽然觉得,水尾与二墩村之间,那片曾被干旱拉得无比遥远、几乎毫无干系的距离,在此刻奔腾的大水里,竟显得如此微不足道。我想,只要那轰鸣声还能在古河道里响起,那一片苍黄的土地,便依旧安好。

责任编辑:王丽丽