刘建峰
从古至今，落在董志塬的，始终是同一场雨。
云自子午岭山坳漫出，千百年循着同一条路径游走。雨珠砸在紧实的黄土台面上，溅起的细碎浮尘，与远古犁铧翻开的生土并无二致。董志塬土层厚重，常年少雨，每一场落雨都绵长温顺。它轻叩崖窑斑驳的土墙，漫过麦草封顶的老粮垛，抚过村口老树皲裂的枝干，顺着塬峁沟壑缓缓下沉，养一地庄稼，生遍野荒草，默默托举一代代人，在塬上安居度日。
塬上的孩童，总守在窑檐下听雨候晴。赤足踏入松软黄泥，微凉雨丝拂过脖颈，被雨水洗过的塬坡清亮洁净。雨歇之后，牛羊漫上荒梁，孩童沿着田垄捡拾新生野菜。那时日子清薄安稳，一场落雨，便能安顿整片塬地的四时期盼。黄土静卧原地，风雨往复如常，炊烟缓缓升起，总让人以为，眼前的烟火光景会一直停留。
时节更迭，塬雨照旧。
雨声如故，厚土未改，檐下再也寻不到赤脚奔跑的身影。经年冲刷之下，箍窑崖土层层剥落，老旧夯土墙慢慢颓塌。院角弃置的老犁覆满锈迹，石槽淤积青苔泥水，崖边枯瘦的酸枣丛，借着潮湿地气拱出一簇嫩尖。乡人迁入新楼，经年耕种的坡地荒草丛生，村落炊烟日渐稀疏浅淡。
雨水循着大地与生俱来的节律，一遍遍落在塬梁沟壑之间。
董志塬的厚土，接住了千百年所有落下的风雨。它看惯烟火起落、人间聚散，留存着祖辈躬身耕耘的印痕，也目送后生一步步离开故土。山河缄默不语，风雨不言悲喜，世间所有出发与停留、新生与凋零，都被这片黄土稳稳承接。
水流顺着沟壑向低处蔓延，一点一滴渗进地层深处。心底的牵挂、执念与回望，跟着泥土相融，消隐在大地之中。
天还是这片塬上的天，地还是这片塬上的地。亘古的旧雨年年如期而至，不断向着土层深处沉落，归于无边黄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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