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水叶子

芒种赶在六月，不早也不晚，刚巧碰到一年一次的高考。

老辈人常说，芒种，忙种，天底下所有的奔忙，其实都是为了种下种子，最后能有好收成，田野里的农民弯着腰割麦子，城市里的年轻人低着头在书桌前答考卷，两件事看起来没什么关系，偏偏就在这几天，凑成了人间最朴素的光景。

考场说起来，其实就是一块小小的麦田。

教室窗户大开，六月的热风阵阵吹进来，带着夏麦成熟的焦香，课桌上的阳光明晃晃的，白纸黑字排列得整整齐齐，真像田中待收的麦穗。考生坐在座位上，脊背微微前倾，低头、落笔、停顿、落笔，动作从容缓慢，又稳实有力，像极了芒种时节田埂上躬身劳作的农人。

没有人偷懒，十几年来晨起暮落读书，晨昏诵读字句，灯下演算习题，都是有计划地埋下的一粒粒种子，春去秋来，寒来暑往，到芒种时节自然成熟，自然收获。古人云：“种瓜得瓜，种豆得豆，”世间所有踏实的播种，终有相应的丰盈收成。

考场上是少年默默地耕耘，考场外有人间种种温柔的守候。

正午的日头很烈，柏油路面被晒得发烫，校门口等候的父母都安静有序，无人喧哗，人人放轻脚步，低声交谈，大都站在树荫底下，手里拿着纸巾、矿泉水、雨伞，一齐将目光投向校门，盼子心切，几乎望眼欲穿。

有的母亲穿了薄衫，额上汗珠涔涔，从鬓边一直往下流，她也顾不上擦一擦。只是时不时抬手拢一拢被风吹乱的头发，心绪都在考场上的孩子身上。她不求孩子一鸣惊人，只求孩子落笔从容，不负数载寒窗苦读，不负每日晨昏所争。母亲的这份牵挂朴素真挚，又重若千钧，与农人种地时盼风调雨顺、盼五谷丰登的心情，有异曲同工之妙。

三天的考试过得缓慢，但又过得极快。

笔尖在试卷上发出的沙沙声，是风吹麦田的声响，而平素积累的各种学识、种种底气都已在试卷上从容展开，少年们丢掉了平日的懵懂、贪玩，多了一份沉稳、坚毅，在自己的麦田里安心地收割多年的耕耘。

最后一门考试铃一响，全城都忽然松弛下来。

没有震天的欢呼，大多是轻叹、释然的笑意，少年们背着书包走出校门，眉眼间都卸下了经日累积的疲倦，此时天边风起，乌云轻拢，一场细密朦胧的夏雨正在从容地落下。

雨点不大，绵绵沥沥，打湿了发烫的路面，洗去了夏日的燥热，也洗去了少年心中的焦躁，家长们快步过来递水、撑伞，没有提分，只说一句，辛苦了。

芒种时的雨，最有利于万物生长，落雨收麦，落雨生秧。

人间万事，都是芒种，读书是播种，耕耘也是播种，日日的努力、时时的奔忙都可视为播种，没有凭空而来的硕果，也没有白费的耕耘。清晨背过的书，深夜刷过的题，熬过的孤独，扛过的压力，都会成为人生田地里最肥沃的养分。

高考，实质上是少年人生中第一次重大的收割，不必为结果焦虑，也不必为过去遗憾，凡认真播种、辛勤耕耘者，都可说是圆满。终有来日，结出自己的累累硕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