孙鸿岐
正月，是黄土塬写的第一行诗。
那诗写在沟沟峁峁上。到了正月，风从董志塬吹过，便温软了，不再像腊月那般割人的脸。它绕过阳山的土岗，掠过阴洼的残雪，把冬天最后一点倔强都揉碎了，洒在黄土里。山色一天天暖起来，远远望去，像宣纸上洇开的淡墨，深深浅浅，没有一笔是实的，却全是写意。
那诗红纸黑字，墨香还没散尽，便落在庄户人家门楣上，“天增岁月人增寿，春满乾坤福满门”。这看似老话，却不乏诗意，年年看着，年年念着，心里还是热乎的。风一吹，对联的边角轻轻掀动，像要飞起来，又落回去，贴在门板上，像好日子贴在人心上。
正月的诗，写在上元夜的灯火里。陇东的灯节，没有苏轼笔下的“火树银花合”，却有另一种亮法。孩子们提着纸糊的灯笼，在巷子里跑来跑去，灯笼里点着小红蜡烛，照得地上的影子跟着跑。大人们站在门口看，嘴里念叨着“小心火”，眼里却全是笑。那一盏盏小小的灯火，在黄土垒成的院墙间游走，像散落在人间的星星，把人间的欢喜，都拢在那一圈昏黄的光晕里。
正月的诗，也写在思念里。正月十五的月亮圆得满当，照着塬上的窑洞，也照着塬下赶路的人。有人提着灯笼出了门，去接远归的亲人；有人站在硷畔上朝沟底下望，望那条弯弯曲曲的小路，望那个该出现却还没出现的身影。团圆是诗，相思也是诗。那些等在村口的人，把月光都望凉了，可心里那团火，还热着。
正月的诗，写在燎疳的火焰中。正月二十三的傍晚，家家门前堆起干蒿草，火烧起来的时候，映红了半个村子。男人女人，老人娃娃，一个接一个从火上跳过去。火光照着每一张脸，都是红的，分不清是火光映的，还是心里暖的。火将熄时，拿铁锨拍压灰烬，火星子在夜空一明一灭。那是陇东人写给春天的诗行，每一颗火星，都是一个祈愿。
陆游写“半盏屠苏犹未举，灯前小草写桃符”，那是江南的正月。陇东的正月没有屠苏酒，却有黄酒温在炉子上；没有灯前写桃符的文人，却有灯下剪窗花的婆姨。一把剪刀，一张红纸，三转两转，剪出喜鹊登梅，剪出五谷丰登，剪出娃娃抱鱼。那细细碎碎的红纸屑落了一炕，像落了一炕的春花。原来正月的美好，不只在杯酒相酬，更在这一剪一纸的静气里：守一盏灯，剪几幅窗花，等一场春，便是最好的年景。
责任编辑：王丽丽