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德芳

太阳越过了东边的山脊,模糊的村庄愈来愈清晰,几声鸡鸣,像是按下了闹铃;几声狗吠,是平安的问候;几缕炊烟,打了个呵欠……整个村庄醒了。

金红色的、毫无保留的光芒,像一大瓢熔化的金水,猛地泼洒下来。霎时间,整个山村都活了。雾气顷刻散尽,黑瓦上浮起一层暖光,每一扇蒙尘的旧窗玻璃,都反射出耀眼的亮点。

老大爷从窑洞里走了出来,轻轻地咳嗽了一声,一个漫长的冬天,他一直是病歪歪的,春天来了,他觉得身体好多了,原本佝偻的脊梁又挺直起来。

春天来了,整个村庄浸泡在暖阳里,沐浴在春风里,勾勒出美妙的春韵。

“二月春风似剪刀”。春风最先为春韵剪彩。晨间的风,是带着凉意的竖笛,吹过树林,引得一片“沙沙”的、梦呓般的低语。到了晌午,暖风便换了弦乐,它拂过整面开满黄花的斜坡,万千细小的花瓣微微颤动,你能听见一种“嗡——”的、极细微的和鸣,那是阳光与生命在共振。傍晚时分,风从山坳里回旋而来,掠过老祠堂翘起的飞檐,檐角的铁马便“叮——当——”地响,那声音是湿漉漉的,带着炊烟的味道,一下,一下,不紧不慢地,把渐浓的暮色敲进山的轮廓里。“吹面不寒杨柳风”,它更像是母亲那双温存的手,轻轻地拂过一切。

“春光何处好,溪水绿烟生”。水不是单一的、哗啦啦的喧腾。你得静下心来,才能分辨出这水声里的层次:高处岩缝里渗出的,是“滴——嗒——”清泠而悠远,像是谁在调试一架藏在深山里的古琴;汇集到小沟涧里的,是“汩——汩——”从容不迫,像大地匀净的脉搏;待到流经屋后的石滩,才成了“淙淙”一片,活泼泼的,水花在圆石上撞碎了,又聚拢,那声音里便带了一种天真的、不计得失的欢喜。这水声,是春韵的底色,是它恒久的、清冽的基石。

鸟鸣,是白天春天大舞台的合唱,你方歌罢我登场。先是短促的“啾啾”,像谁在清嗓子。接着是成片的、跳跃的啁啾,从这棵树溅到那棵树。最清亮的是喜鹊,“喳喳——喳喳——”偶尔有布谷鸟的声音从远处浮上来,“咕咕——咕咕——”沉沉的,湿湿的,像从昨晚的露水里刚捞起来。春天是真的来了,它不在别处,就在这些不知疲倦的、明亮的啼啭里,一声一声,把世界从睡梦中啄醒。

夜晚就交给了虫子们吧,它们尽情地嘶叫着,此起彼伏。它们开始“瞿瞿”地试音,怯生生的,一声,两声,然后便连成了一片,织成一张柔软的、清凉的网,将整个山村轻轻拢住。

春雨,总是缠绵的。絮絮的,沙沙的,像是春蚕在啃着无边桑叶的声音。空气忽然软了,润了,雨水扑在脸上,是凉津津的、极细的绒毛。春雨落在泥土上的,你听不见,只看见泥地一点点、一点点地,晕开无数个深色的小圆点,像大地在用看不见的嘴唇,对接春天递来的吻。灰尘被洗得干干净净,剩下的是泥土翻上来的、潮润的腥气,混着草木清冽的呼吸。

山村的人,是这韵律里最沉稳的节拍。“春种一粒粟,秋收万颗籽”,“人误地一时,地误人一年”,农机轰鸣,在土地上弹奏着“五线谱”,老农在田里挥锄,锄头落下,是闷闷的一声“扑”,汗水砰然滴在泥土里,那是泥土被唤醒的、满足的叹息。好一幅充满生机的“春耕图”。

坐在山坡上,你能够听见草茎拔节、虫蚁在土下拱动、花苞绽开第一片瓣的、近乎幻觉的声响。这声音,原来才是最丰盈的乐章。

看着光影从东边的墙头,慢慢地、一寸一寸地,爬到西边的柴扉。在这缓慢的迁徙里,远山如黛,近水含烟,田畴织锦,屋舍安然。暮色四合,各种声音便也渐渐地消停了,一层一层地,被收进越来越浓的靛蓝里。或远或近,几声狗吠过后,整个村庄愈发显得安静了。

山村的春韵,是山村的呼吸,一起,一伏,从容不迫,与天地同着脉搏。它不在高亢的华彩,而在这生生不息的、日常的流转里。它在水与石的唱和里,在风与叶的摩挲里,在人与土地的絮语里,更在那无边静默所包容的、所有细微的生长与悸动里。

责任编辑:王丽丽