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德芳
老年人常说,年好过,日子难过。深思细想,这话颇有道理。
过年好。你看,春联是红的,灯笼是红的,窗花是红的,新衣裳也是红的。这铺天盖地的红,是火焰的颜色,是太阳的颜色,把整个冬天积攒的冷清和灰白,一下子都驱散了。光是看着这满眼的红,心里就亮堂了,暖了。
你听,那声儿是闹的。厨房里剁馅儿、炒菜的“哐哐嚓嚓”是热闹的前奏。电视里春晚的欢声笑语是热闹的背景音。孩子们追跑嬉闹的尖叫,大人们碰杯说笑的寒暄,午夜时分鞭炮炸响的“噼里啪啦”……所有这些声音混在一起,不是嘈杂,是一曲名叫“团圆”的、热气腾腾的交响乐。静了一年的家,忽然就满了,活了。
你闻,那味儿是香的、甜的。是炖肉厚实的香,是蒸鱼鲜灵的香,是饺子出锅时混合着麦香与馅儿香的氤氲水汽;是坚果炒货的焦香,是蜜饯糖果的甜香,是橘子清冽的果香。这些香气缠绕在一起,从厨房飘到客厅,钻进每个人的鼻子,最后变成一声满足的喟叹:嗯,是过年了。
你品,那情是满的、醉的。是一家人整整齐齐围坐一桌,酒杯碰在一起,所有牵挂都有了着落的踏实;是孩子接过压岁红包时,眼睛里的光;是微信里那些不常联系的朋友,发来一句“过年好”,瞬间拉近的距离。这情谊,比桌上的酒更醇厚,更容易让人沉醉。
一觉睡醒,年过了。
那锣鼓喧天的“年”,像一场盛大的梦,灯火通亮,人声鼎沸,再困也不舍睡去。可眼睛一闭一睁,梦就收了场,红纸屑扫净了,喧嚣像退潮般迅速远去,桌上只剩下一盘没吃完的糖,甜得有些寂寥。
过年是长途跋涉的驿站,过年是时间长河的渡口,让我们停下匆匆的脚步,告别旧岁的得失,怀着洁净与希望踏入新的时间河流。
剩下的,便是那长长的、静默的“日子”了。它不像年那样有清晰的刻度,它是一片望不到边的原野,需要我们一天一天、一步一步去丈量。日子是清晨摁掉的闹钟,是傍晚堵车的长龙,是水龙头下洗不完的碗,是账单上那些沉默的数字。它具体、琐碎,甚至有些重复与枯燥,没有烟花点缀,也没有祝酒词给它镶上金边。
年,是生活这首长诗里押韵的句读,华丽而响亮;日子,则是句读之间那些绵密平实的散文,承载着所有的承转起合与真实重量。
年好过,因为它盛大而短暂,我们只需沉浸其中。日子难过,恰恰因为它漫长而真实,需要我们拿出全部的勇气、耐心与爱,去耕种,去经营,去在琐碎中编织出属于自己的意义。
所以,让我们珍重那“一觉睡醒”后的余温,去拥抱这需要一天天醒着去“过”的日子吧。正是这三百多个“难过”的寻常日夜,最终汇聚成了我们下一次,站在年关前回首时,那份厚重而充实的人生滋味。
过年好,剩下的就是过好每一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