党广勇

上世纪七八十年代,大山里的日子简单纯粹,记时都带着土味。小时候不知阳历,不懂“元旦”“除夕”,只跟着祖辈盼“过年”——后来才晓得,那便是春节。

过年的前一天,生产队正式放假。那个年代没有周末,农人除了寥寥几个节日,整日面朝黄土背朝天,唯有从这天到正月初二,才能真正歇下农活。放假后,村里家家户户忙开了,男人们劈柴码柴,糊红纸灯笼,女人们扎进厨房筹备年食,还赶着给孩子们缝新年新衣。农村家境拮据,一年只舍得做这么一套,粗布面料颜色单一,女孩穿花布,男孩多是蓝色,可穿上身的那一刻,满心都是翻篇迎新的欢喜,这份藏在针脚里的喜悦,成了岁月抹不去的印记。待我稍大些,家里条件渐好,父亲特意给我做了件军绿色上衣。这身装扮在村里算得上体面,每次穿上都能引来小伙伴羡慕的目光,这小小的荣耀,至今想起仍心头温热。

家家户户的烟囱冒着浓烟,空气中混杂着油炸香气与柴火味,那是年味最初的模样。我家与大伯家共住五间房,隔成多个小间,十二口人共用堂屋和大门,两家各自操持年事却相互照应,热闹得让人心里踏实。那个年代的窗户没有玻璃,全靠白纸糊着。

打理煤油罩子灯也是我的活儿,我拆下玻璃罩,用棉布蘸肥皂水擦净灯芯灰与油污,让灯罩透亮、灯座洁净。父亲提前加满煤油,调整好灯芯长度,点燃后,橘黄色的灯光透过玻璃罩,把屋子照得暖融融的,连墙角的蛛网都染上柔光,这样的夜晚,安静又温馨。

母亲在灶前忙个不停,煮肉、蒸馒头、做包子,油锅滋滋作响,肉香混着面香顺着门缝钻出来,勾得我们姊妹几个直咽口水。母亲总会笑着拿起刚炸好的油果塞给我,外酥里香,那滋味深深印刻在味蕾记忆里。

过年的对联,早年是大伯和父亲轮换着写。后来隔壁邻居刘老师高中毕业接了手,再后来生产队的陈义德老师也加入进来,两位老师免费帮乡亲们写,成了大家省心的选择。笔墨间的年味儿一代代传着,到了九十年代,弟弟考上师范院校,练了一手好字,放假回家便主动承担起给邻里写对联的任务,乡亲们的喜爱,让我听了满心欣慰。

过年这天,一家人早早起床,吃罢提前备好的馒头、包子和炒菜,就开始贴对联、挂灯笼。撕去旧联贴上新联,红纸上的黑字透着喜庆,瞬间添了不少年味。父亲和大伯取出前一天做好的灯笼,把大门两侧的挂灯稳稳挂好,再把小灯笼分给孩子们,红灯笼在寒风中轻轻晃动,院落里一片红火。父亲还会把红纸裁成小长条,写上“童言无忌”贴在堂屋墙角。我刚上学时不懂意思,总在旁边背夏明翰的“砍头不要紧,只要主义真”,父亲便委婉提醒,过年了别背这个。后来才明白,父亲是怕冲撞好兆头,贴“童言无忌”是护着我们这些孩子,即便口无遮拦说些不妥的话,大人们也不会计较,这份护佑与包容,时隔多年仍暖心不已。

村里的鞭炮声直到晚上才热闹起来。父亲从厨房房梁上取下用报纸层层包好的鞭炮,又拿出提前备好的干竹竿,他一边把鞭炮缠在竹竿上一边念叨:“放鞭炮图个来年顺顺利利,卡壳不响就不好了。”买鞭炮时的反复检查,缠鞭炮时的细致,藏着对新年最质朴的期许。

中午过后,团年饭的筹备提上日程。炖得软烂的猪肉、炸得金黄的油果、自家腌的咸菜,一道道家常菜陆续出锅,香气飘满小院。晚上,我们和大伯家把两张四方桌拼在共用的堂屋里,两家的菜尽数端上桌,摆得满满当当。十二口人围坐同食,大伯、大妈、父亲、母亲坐上座,我们八个孩子围满下首,这样热热闹闹的团年饭,坚持了好多年,让左邻右舍都格外羡慕这份和睦。

堂屋里满是欢声笑语,酒杯碰撞声、孩子打闹声、大人谈笑声交织在一起。父亲和大伯聊着一年的收成、村里的趣事,偶尔回忆起小时候的日子,语气里满是感慨。我们听不懂大人们的话题,只顾着埋头尽兴吃,满心都是欢喜。

吃完年饭,我和弟弟妹妹换上新衣服,父亲会给我们发压岁钱,块儿八角的零钱,在当年是难得的福利。我们揣着沉甸甸的喜悦,提着新灯笼穿梭在各家各户,遇着长辈脆生生喊一声“拜年了”,就能收到糖果、瓜子。大人们则三三两两串门,围坐在柴火旁烤火唠嗑。过年的柴火要烧得特别旺,寓意来年日子红红火火。

小时候的年,没有华丽装饰,没有丰盛宴席,却有最纯粹的快乐。孩子们盼过年,盼新衣裳、盼好吃食、盼提灯笼串门、盼块儿八角的压腰钱,更盼一家人围坐的团圆暖意。那时大山里日子苦,大家都穷,没有攀比,没有嫌贫爱富,邻里互相帮助,亲戚和睦相处,一碗菜、一杯茶都透着真挚情谊,这般纯粹的人情味儿,如今愈发珍贵。

常有人说年味越来越淡了,其实不是年味淡了,而是日子过好了,平日里的心愿皆可满足,过年便不再是唯一的期盼。那些柴火灶里的山里年味,早已融入骨子里,成为生活的底色。那些大山里的年,教会我珍惜亲情、懂得感恩,这份初心,陪伴我走过岁岁年年。

责任编辑:王丽丽