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怡静
我总觉着,雪是认得人的。
不然,何以我今夜推开窗,这满天的玉尘便得了信似的,簌簌地扑下来?路灯是昏黄的,那光晕给雪镶了一圈毛茸茸的、温暾的边,不像光,倒像一盅隔水煨着的、将融未融的蜜。楼下烤红薯的炉子还没熄,一丝焦甜的香气,混着雪的清寒,曲曲折折地,竟攀上我这五楼的窗棂来了。我慌忙关窗,那股子暖烘烘的烟火气,却已在我冰凉的肺腑间,悠悠地打了个转儿,落脚了。这哪里是下雪,分明是天地在蒸一笼无声的、巨大的馒头,那家家户户窗里的光,便是柴火;这人间的悲欢,便是那笼屉里绵长的呼吸。
这温存的雪,古人是如何看的呢?忽然就想起白乐天那问得傻气的话来:
晚来天欲雪,能饮一杯无?
这哪里是问,分明是笃定。他晓得那头的刘十九,必会揣着袖子,呵着白气,踏雪而来。炉火必是旺的,酒是新醅的绿蚁,浮着细沫。他们喝的,岂止是酒?是那一片混沌将雪未雪时,人心底无端漾起的一点涟漪,一点盼望。那雪,便成了情谊的由头,成了漫长冬季里,一个暖和的、可触摸的盼头。它不冷,是温的。
可这温存,到底是凡人的。古人眼里的雪,更多的时候,是另一番森然的、孤绝的境界。柳宗元的那一江雪,钓的哪里是鱼?
孤舟蓑笠翁,独钓寒江雪。
千年了,那雪还在下,纷纷扬扬,落满他一身,也落满整个盛唐以后的寂寥。天地是空的,人心却是满的,满到溢出来,便成了这泼天的、淹没人迹的雪。他不是在钓鱼,他是在这宇宙洪荒的洁白里,钓自己那一颗与世相违的、又冷又硬的心。那雪,便成了他灵魂的底色,凛冽,清明,不沾一丝烟火。
这般想着,再看窗外的雪,心境便不同了。它不再是白居易炉前温顺的精灵,也不再是柳子厚江上孤绝的背景。它只是它自己,沉默地覆盖着这个夜晚。我想起明人张岱,在湖心亭看雪,说“天与云与山与水,上下一白”。那是一种阔大的虚无。但更让我心头一颤的,是他那淡淡的、几乎看不见的怅惘。他看了那样一场好雪,遇到了知己,痛饮了三杯。可末了,那舟子却喃喃道:
“莫说相公痴,更有痴似相公者。”
原来在旁人眼里,那惊天动地的雪景,那心神交汇的刹那,不过是“痴”罢了。我们沉浸的、感慨的、为之神伤或狂喜的,在更广大的、漠然运行的生活眼里,或许,也只是一点无关紧要的“痴”念。雪自顾自地落,人自顾自地痴,两不相干,却又偏偏在这寒夜里,打了个照面。
夜更深了。雪似乎小了些,街上再无人迹。那卖烤红薯的老人,想必也推着他那小炉子,吱呀吱呀地,消失在某一扇温暖的木门后了。雪会盖住他留下的辙印,盖住今夜所有来去的踪迹。明日太阳一出,便只剩下一地污浊的、正在死去的雪水,汩汩地,流向不知名的沟渠。
这或许,便是雪最深处的心思:它浩浩荡荡地来,以最洁净的姿态拥抱一切肮脏与繁华;又悄无声息地去,不辩解,不留恋。它让白居易的屋子更暖,让柳宗元的江面更寒,让张岱的湖亭更空,也让今夜我这个凭窗的闲人,心里满当当的,又空落落的。
我最终关上了窗,将那一片渐息的雪色,关在了外面。屋里的暖气“嗡”地一声醒来,重新包裹了我。茶几上,那杯早已凉透的茶,水面上,竟也像凝结了一层薄薄的、无人看见的霜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