高三吉
我的母亲朱应儿,生于1926年丙寅虎年农历九月二十四,历经一个世纪的风雨沧桑,于2025年乙巳蛇年农历八月初六,带着对儿女孙辈的牵挂,永远地离开了我们。母亲身形清癯却脸色红润、耳聪目明,始终保留着三寸金莲,留给我无尽的思念与终身的遗憾。
那天上午10时许,我正在兰州市七里河区魏岭乡下乡开展工作,手机突然响起,接通后,弟弟带着撕心裂肺的哭腔嘶吼:“你快来,老母亲穿上老衣了!”
这句话如惊雷炸响,我瞬间大脑空白,六神无主。前一晚视频通话的画面还历历在目,母亲坐在炕沿上,笑声朗朗,精神十足,念叨着哥嫂们照顾周到,让我安心忙工作的事,末了却眼神期盼,轻声说:“妈想你了,想抱抱我的儿”。我那时只当是寻常牵挂,未曾多想。
泪水瞬间模糊视线,心口像被巨石堵住,喘不过气。不等缓神,二哥的电话又至,语气沉重:12时30分,母亲安详闭眼,永远离开了。我僵在原地许久,顾不上和同事交代工作,也来不及告知妻女,疯了一般奔向兰州西客站,满心只有一个念头——立刻回到母亲身边。
在兰州开往秦安的高铁上,天崩地裂般的悲痛席卷全身,撕心裂肺的痛楚涌上心头,我泪如泉涌,默默垂泪到浑身颤抖,周遭的旅客与喧嚣都成了模糊的背景。我昏昏沉沉地靠在座椅上,脑海里全是母亲的身影,满心都是悔恨与急切,只盼列车能再快一点,让我能赶去见母亲最后一面。
母亲17岁裹着小脚,嫁给了比她小一岁的父亲,从此扛起了家庭的重担。纺线织布、磨面做饭,家里家外的活计她都打理得妥帖。凌晨鸡叫三遍,天还未亮,她已拿起扫把清扫院落每个角落;我恰是此时出生,排行老三,便有了“高三吉”这个名字。午夜孩子们酣睡时,她仍在煤油灯下缝补衣物、赶做新年的小布鞋。隆冬时节,别家女人守着暖炕,她却拄着棍子去生产队挣工分,小脚在寒风中蹒跚的模样,深深烙印在我心底。那时家境贫寒,过年做豆腐已是奢望,养的鸡还要卖掉换日用品,可父母对奶奶极尽孝顺,母亲总会把鸡蛋藏在粮袋里,次日凌晨给奶奶煮成荷包蛋。
母亲操劳一生,把所有希望都寄托在儿女身上。深知“万般皆下品,唯有读书高”,她咬牙供我们求学。父亲常年外出靠拉车、挑担谋生,每日徒步近50公里,负重百余斤;母亲则留在家中照顾老人、拉扯孩子,酷暑寒冬从未停歇。兄妹五人在艰难岁月中长大,母亲不仅养育我们,更教我们做人——孝敬长辈、宽容邻里。1989年冬天,我从部队回来探亲,母亲让我把带回来的三件棉衣棉裤送给村里八十岁以上的老人,还将一双毛头皮鞋、一条棉裤送给舅舅,用言传身教教会我们善良。
我们村四面环山,羊肠小道是唯一出路,婚嫁时嫁妆靠驴驮人背,我曾为堂哥背箱子步行四小时,累得四肢无力。母亲四处借钱供我们读书,鼓励我们参军报国:二哥高中毕业参军后考上军校,我和弟弟从战士直接提干,侄子们也相继参军入伍、考取军校,村里人称高家出了五位军官,这是母亲最大的骄傲。姐姐也受母亲影响,二十年如一日照顾瘫痪丈夫,还主动承担起照料百岁母亲的义务,常常累垮身体。
母亲虽是未出过大山的农村妇女,却从奶奶那里学会了珠算,料理家务井井有条,在村里口碑极好。2000年元月,我和妻子执意将母亲接到部队驻地,三十平米的平房冬天靠煤炉取暖,母亲竟从煤灰中捡出小煤渣二次使用。闲不住的她还偷偷帮邻居做针线活,缝鞋垫、编荷包——我参军时,她亲手做的荷包,装着我的团员证和毕业证,伴我多年。
母亲一生节俭,对他人却格外大方。村里外姓人家孩子生病,她毫不犹豫杀了家里仅有的大公鸡送去;邻里有困难,她总是主动帮忙,从不添麻烦。后来,母亲叮嘱我为村里修路,还提议建一座“宫门”。我遵照嘱托办妥后,“宫门”正面刻着“高峡村”,两侧对联写着“高天厚土美丽村庄,峡光普惠和睦邻里”,背面刻着“竹报平安”“梅开富贵”。剪彩当天,母亲在众人搀扶下到场,炮声回荡在大山深处,她脸上的笑容格外安详。我的办公室摆着母亲的照片,她仿佛时刻提醒我堂堂正正做人、勤勤恳恳工作。
母亲对我的影响深入骨髓,她总爱叫我“狗狗”“山娃”,反复叮嘱我“为党好好工作,为家乡多做贡献”。我们交流不多,却彼此心意相通,唯有那份母爱真切而绵长。
母亲离世前十天,视频里说病了,盼我寄钱更盼我回家抱抱她。我误以为她只是思念深切,想着兄姐弟弟在侧照料,竟未即刻动身,这份遗憾至今萦绕心头。
父亲九十寿辰、母亲百岁寿宴时,曾有网红慕名前来直播,我才知这般长寿和睦的家庭,在当地实属难得。父亲临终前还笑着宽慰姐姐,母亲临终前则和弟弟聊了一夜,细数儿女孙辈,感慨如今柏油马路通到村口、公交车直达家门口,比父亲享福多了。
2026年新春将至,丙午马年新春的脚步渐近,我对母亲的思念愈发浓烈。“树欲静而风不止,子欲养而亲不待”,母亲走后百余天,我总觉得她仍在人世,可再也无法视频见她一面,再也无法给她一个拥抱。那个迟来的拥抱,那份未能送她最后一程的遗憾,成了我心灵深处永远无法弥补的痛,这辈子,再也还不清了。